读王工著《王森然》手记
作者: 文章来源:未知 时间:2010-12-01 08:48
王森然,这个兼具传奇和悲剧双重性的名字,首次以中国名画家全集(近现代部分)之一出版,令人读后振奋激动不已。河北教育出版社王亚民先生前言:“吾社襄集今古,选历代名家之尤者,道其生平事迹、画论理念、技法特色、前传后承,使览者窥一斑而见全豹,知一画师而晓一代之画,读数十名画家之集,而知吾国数千年绘画文明之概况”,可见其高瞻远瞩,以画史发露中国文明史的出版眼光。《王森然》【1】尤其是引人瞩目、关注的特殊亮点,也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近现代中国画家研究重要成果之一。
本书首次将五四新文化传播者、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先驱,教育思想家、文艺思想家、历史学家的王森然和作为画家的王森然合一,做全方位整体研究与描述,使王森然立体突现于20世纪中国政治、文化、艺术大背景下。其生平史料翔实,论述扼要精彩,特别是系统梳理了王森然青少年时代作为辛亥学潮主将之一,五四学运主将之一,作为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火种传播者之一的文献性史料。先生于上世纪20年代出版《中学国文教学概要》、《文学新论》、30年代出版《近代二十家评传》等专著,则是中国近现代政治文化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经典巨著。如同盗火给人间的普罗米修斯,王森然一生九十年,饱受追缉、迫害、颠沛、流离、屈辱和苦难。本书以翔实的史料,激情的笔锋,勾勒森然老人如何成就了“默默而持久的辉煌”,感人至深,《王森然》一书是一盏点燃人生大智慧的明灯,发人哲思。
评价并展示作为近现代中国名画家的王森然及其艺术成就、绘画作品,是本书中心题旨,也是牵引思绪、深化学术探究的高难点。善于提示读者捕捉有新意的独创性闪光,进入阔大的历史空间,是本书重要特色。
当出版物“泛物化”之时,书之可贵,贵在文化含金量。
20年代起,王森然活跃于文坛、画坛,他与当时尚无今日地位的两代画家齐白石,李苦禅,赵望云,王雪涛都建立了深厚友谊:或为忘年交,或为知音,或亦师亦友,或志同道合,为近、现代中国画史谱写着鲜为人知、隐约华彩的重要篇章,也成为本书具有“启示录”性质的精彩亮点。
研究近现代中国画,多以陈衡恪(师曾)《文人画之价值》为圭臬,且以陈氏提携齐白石为其创新精神之重要佐证。大体而论,未悖史实。但追溯历史进程,不停留于表相,由此再切入,再探究,我们将发现齐白石“变法成功”之后,自我评价的矛盾点,全然不同于一般性评介那样僵直、单层面。这里有必要重读白石老人,农历乙酉(即1945年),85岁时题庚申(即1920年)花果册,一段以自跋形式自评变法得失之全文:“予五十岁后之画,冷逸如雪个,避乡乱,窜于京师,识者寡,友人师曾劝其改造,信之,即一弃,”又以下数句,倍加重要,不容割裂:“今见此册,殊堪自悔,年已八十五矣。乙酉白石,题庚申花鸟册”。长期以来,引文十之八九,在“即一弃”三字后嘎然而断,赫赫然四个大字“殊堪自悔”被拦腰一砍。从而失掉“自跋语”更深层的含义,且将读者导向片面性误区。引文者有意无意断章取义,多出于急切转向一个议题,是为驾轻车、走熟路、便于论证齐白石听了友人陈师曾的话,弃八大山人而转向“自创红花墨叶一派”,随之变法成功。随之画码润格亦飙升。一时间、落漠于京师的齐白石,倍为画界所重。至于齐白石日后对“衰年变法”所思所想,似乎大可不必顾及那许多了。反观执着于艺术、热衷于创造的齐老却并不“一弃”方休。八十五岁写下“殊堪自悔”四字忏语,始终耿耿介介难以释怀,过了六年,已是九十一岁的老翁,又再次以八行题识附加于往昔另一批旧作之上,题曰:“此白石四十后之作,白石与雪个同肝胆,不学而似,此天地鬼神能洞鉴者,后世聪明人必谓,白石非妄语。九十一岁为旧槀也记”(题《秋梨细腰蜂图》)。八十五、九十一高龄的齐白石,一再留下墨迹,启示我们:一位大画家的心路,始终在不断求变,不断更新。齐白石并不满足于“红花墨叶派”之受众者多多,也不满足于频频高涨的润格。“白石与雪个同肝胆”,自认到了“天地鬼神能洞鉴”的境界。两段跋语,涵盖“变法”前后30年以上历程,我们不禁要问:接续老人、“与雪个同肝胆”的后继画家为谁?得其玄机妙谛、深悟此道,自来有两位画师,不言自明:众所周知,李苦禅。尚未众所周知,王森然。
“与雪个同肝胆”,作为精神层面基本内涵来体悟:森然先生为佼佼者。首先,王森然不仅自幼深得中国传统文化底蕴,随父遍读经、史、子、集、词章,为精通汉学六艺打下坚实基础,且“性耽书画、乐之不疲”。他翘然独姿,12岁便立下振兴中华大志,奋笔疾书“振衣帕米尔,濯足太平洋”对联,(本书年表),从而作为一位惨遭战乱、卓尔不群的英才少年形象,屹立于众人面前。他令我想起晋人左思名句:“振衣千仞岗,濯足万里流”名句。少年王森然早慧早熟若此,论社稷理想,爱国胸襟,创造意识和智谋胆略,得自古来人已越级古来人。
二,青年王森然,文以德传,艺以人传。他30岁结识齐白石,进而研究齐白石其人其艺,完成《齐白石评传》,由此一生结为忘年交,相互影响。直到1982年,长期遭禁的巨文《回忆齐白石先生》始得面世,实际上完成于1959年,即白石老人辞世后两年,可谓《齐白石评传》续篇。纵观其书画诗文,一系列传奇轶事,二人心灵情感深处,所思所想,无不息息相通。以王森然晚年书画而论,他不愧白石老人推许的知音,更不愧为了悟“白石与雪个同肝胆”之谜的“后世聪明人”、解人、高人、大智者。
三,共悼国难,同哀国殇,精神感应,本乎天意。
1957年这一年,全国反右运动铺天盖地。白石老人,恰恰此时溘然长逝。年逾六旬的森然老人,恰恰此时被强化“控制使用”。“文革”十年,警钟悲鸣,祸从天降;森然老人被剥夺一切公民权利,人格倍受屈辱。监督劳动之余,黯度孤独落寞的晚年。他被迫放下文笔,重提画笔,成就了他一生悲剧性的“默默而持久的辉煌”!(书作者王工语)。
森然晚年绘画,不单持续着白石老人早岁所盛赞激赏之独特画风:“老辣兼雅趣”,且进一步将雪个表相之冷逸,内敛之激情;徐渭笔墨之狂放,喷礡而出的孤愤,融铸一炉。更可贵者,将“一己小我”,亲身所历所痛,汇入“时代大我”之历史洪流巨潮,走上一条顺乎原道大势,舍身取艺的殉道者之路。【2】
在绘画作品方面,只须以本书重点解读的王森然《冷雨芭蕉》(1973)一画为基础,再辟新径,将他和白石老人《芭蕉图》(约30年代)两种范式稍加对照,即可找到解密两代人文画家同心同德、肝胆相照的金钥匙。森然画面题诗源自白石山翁四十余年前自题旧句,而画面营造,迥然本乎己意:“一株芭蕉顶天而立,三片硕大蕉叶,一片只剩叶筋,一片被冷雨摧折,一片昂首挺拔,冲出画外。”(《王森然》第78—79图页)我这里,还要特别强调森然题诗,只凭着对白石山翁旧句稍加变动,只本着绘画可视形象强劲的冲力,于是,无懈可击,大胆有效地利用写意芭蕉的形式,纪录了文革那个全民族承受灾难的惨痛时代!冥冥中牵引我们的手走进史诗化的痛苦记忆。试看,白石旧句,“留得窗前破叶,风光已是残秋,一年无厌夜雨,白了多少人头!”——森然诗句:“留得窗前破叶,风光已是残秋,潇潇一夜冷雨,白了多少人头!”这“潇潇一夜冷雨”,又凭添几多新色彩、新忧患、新感慨呀!面对这诗、这画,我们将隐约看到两位已故前辈,正在作着心灵与心灵的对答。搏击于时代逆转浪潮之中,王森然提起画笔,实践着白石老人一生未竟之志,承载起再变法之心愿,昂起头,看准目标,朝着黎明前的曙光大道迈进一大步!确实,王森然到底是一位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艺术学新论的开拓者:一位中国共产党的忠实朋友,举世誉之而不骄,举世辱之而不馁。“他站在生活的最高点,俯视生活,他以遥深的寄托,留下了巨大的深深的探索脚印,他所记录的时代和民族的悲怆,随着时代的发展将会产生更广大更深远的共鸣”(马文瑞《纪念王森然诞辰100周年座谈会讲话》1995年)。【3】
书作者王工虽宣称“王森然的真正意义上最后的文人画家地位”“是时代最终决定着”。但他又指出,“不论是王森然的人品画品,还是作为一个学人、思想家、艺术家的权威与影响性,所表现的精神内容,都已经远远高于对现有‘文人画’的评价标准”。【4】后面这一体认,来之不易,正是对王森然作为画家和他给与近现代画坛杰出的创造性贡献,经过了整体性、体系性、深入的观察,又经过了反复的思考和追问,才可能得出这一准确体认。
我从这一体认,获得非凡的、灵性的启示:在20世纪中叶和后半叶,在世纪交替的前夕,在东方上空,有一颗大而亮的启明星,我们许多后来人并没有发现,从地平线远方,它以自己独有的人文精神,自由精神,平稳地、自信地冉冉升起,预示中国文艺复兴新世纪的到来。
2010.7.1.为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90年而作
注释:
【1】《王森然》“出版说明”指出以画家王森然为研究主体,提供研究一个人物的思想平台、研究一种艺术思想的学术基础,研究王森然的学术思想即从教育到文史哲美的承转,是研究王森然的核心,也是解读王森然的钥匙。
【2】习仲勋在《纪念王森然同志》中指出:“王森然在‘文化大革命’中,受到了惨重的迫害”,王任重在评价王森然的整体作品时说:“王森然十年受的罪、产生的作品,是轰轰烈烈的,如果不提到王老是个空白。” 见《王森然》第109页。
【3】见《王森然》第192页。
【4】见《王森然》第103、109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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